影评:《色戒》——李安的"皇帝新衣"

　　从来不太感冒李安的电影，除了喜福会。无论《卧虎藏龙》创下过华语影片多少项国际记录，总觉得还是武打片的老套路，不过混个热闹而已。然去年一对牛仔之间的缱绻深情让我第一次在李安的作品中体会到了什麽叫我见犹怜。即使我这个从未涉及过这一神秘领域的人都为之感慨万千。又闻《色戒》甫一登台便黄袍加身。于是，抱着一份被感动的期待决定去欣赏一下李安的这件新衣。

　　《色戒》犹如我久久等候的恋人，当他终于姗姗来迟，我们却无法走近。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步步将我推开，直至我清晰地看到那条鸿沟，在我们之间，无法逾越。

　　看电影到现在，我的好电影的标准是，如果我是女主角（或男主角，无论是男是女罢，反正现在性别的差异在艺术领域早已模糊），会不会也赴汤蹈火义无反顾地选择同样的命运。就我被击中的电量而言，至少，他还没有感动我。至少，诱惑还没有大到要选择背叛。

　　也许所幸我不是那种只要能被梁朝伟注视三秒钟就心甘情愿去叛变的女子，也没有对紧身旗袍和软软的上海话无条件的痴迷，因而可以稍微冷静地坐在屏幕前听李安讲述一个故事，探索因由并试图去理解这似乎不合常理的决定。当王最终说出“快走”两个字时，我茫然了，什麽是背叛的原由？- 爱情！什麽使爱情迸发？- 我不知道！

　　总会有人说爱是不需要理由的。也许爱过的人才能体会被爱击中的刹那总是缘于某种脆弱被触碰的瞬间。我不想说是性爱与钻戒激发了爱情，因为这实在是对清风明月的亵渎。我也知道李安想说些什麽，其实如果比较一下影片与原著，李安确实增加了很多情节以交代因果。只是，我在哪里可以看到王从小被父亲遗弃后寄人篱下的孤独，我在哪里可以看到王被萌芽的初恋推向敌人出卖肉体的痛苦，我在哪里可以看到热血青年对爱人依依不舍地放弃，以及在所有这些冰冷的绝望与抛弃之后一颗已碎的忽又被宠爱被保护感搅乱的心。在原本缺乏温暖和信任的生活中忽然产生了常人的亲情和牵挂，该是件多麽美妙的事。他是唯一一个真心爱着她的人，她想与他相依为命。这种情发展到特殊的程度，在一颗白璧无瑕的心灵中，挚爱瞬间淹没一切。这样的缘由，我可以理解，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然而，李安没有拍出这样的永恒哀怨，也没有留下曲终人散后的无限叹息。只能用性来表达的爱是苍白的，只会用性来诠释爱的导演是拙劣的。固然，那些暴露的情节不是完全没用的，但至少有一半是没用的。这样的爱因离经叛道而扭曲，扭曲的爱在痛苦挣扎之后，欲罢不能之时因快乐和痛苦的共生而愈加热烈。这样的情是可以通过心神和眼神来铺垫的，而大可不必只依赖单一的身体语言。用一种通俗并切合影片难以忘怀的场景来形容，这部戏自始至终停留在前戏阶段，从未进入高潮。亦或是李安的高潮已经到来，但是另一半还在苦苦寻觅能使自己兴奋起来的一点点痕迹。整个过程漫长地迂回在不痛不痒的状态，岩浆还没完成澎湃汹涌的聚积火山就突然自己喷发了。当爱恨纠葛无法淋漓尽致地表达于情节之中眉目之间而统统被埋藏在床第，钻戒和毫无生气的对白之后，背叛的筹码显得如此的廉价。

　　这样匪夷所思的效果是和演员的表演分不开的。没有人再去苛责演员因为人家已经做出了那麽大的牺牲。我也佩服他们的勇气，但我并不欣赏他们的演技。其实我只需看看几张漂亮的剧照就罢了，一静一动之间留下太多的失望。除了汤唯偶尔闪现的青春模样，三个小时在我面前晃动的尽是些木讷阴郁的没有太多表情变化的脸。在美丽的旗袍和旧上海的背景下，我看到了很多双眼睛，但我从未看到过目光。

　　我无意对汤唯苛刻，这样的女孩子，这样的剧组，她是不会有发言权的。无论是刻意的引诱，亦假亦真回香港的任性，还是天涯歌女躺在大腿上娇媚的言道 – 你想要我做你的妓女，或多或少都令我如芒刺背，比银幕上的她还要尴尬。这如同让龙门客栈的老板娘装清纯一样的错位，实在是难为了她。她的表演也还是很青涩，大多时候是一副皱着眉头不知所措的神情。但毕竟是难度极高的处女作，能演下来就不易了。其实天涯歌女借歌传情是很精彩点题的一段，只可惜被生生糟蹋了。从汤唯开始略显俏皮的神态忽然急转到忧郁伤感的穿在一起不离分，过渡的实在唐突生硬，似水柔情刚开了头还没来得及品，我便在错愕中看到梁朝伟流下了莫名其妙的泪水。

　　我也无意随大众一同奏起吹捧梁朝伟的乐章。我没有觉得这是他发挥最好的影片。因为自东邪西毒至今，我真地想不起他哪里还有第二副面孔。似乎无论在哪部片子里，他永远都是同一角色，同一表情。唯一的爆发力表现在从楼梯仓皇出逃的一分钟，算是给了观众一个交待。但是对于疯狂热爱梁朝伟的影迷们来说，哪怕梁朝伟只是木然地站着，也是光辉伟大的。这点我可以理解。

　　我更无意将色戒与国产大片相提并论，不知这样到底是侮辱了谁。对《色戒》的挑剔更多是来自心中期待华语文艺片也能够打动世界的渴望，还有对李安辜负了这一千载难逢契机的惋惜。要知道，还没有几个中国人可以象李安这样吸引全球影评人的目光。在这样的地位上，用能够让更多人理解接受的方式传播中国文化成为一种使命。如果华人嗤之以鼻的电影就号称是给外国人拍的，国外影评不尽人意就归结于文化差异不解风情，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最近一年尤其看了一些非英语，非华语的文艺片。异国情调，含蓄的爱情，豪迈也好，缠绵也罢，没有太多的身体接触，完全靠演员的表演和情节用字幕就可以令观众动容。电影的无国界缘于真情所至，感染力的精髓在于影片与观众的交流。东西方观众都不是仅用暴露镜头就可以取悦的。如果连一部分中国人都无法体会到导演想要传递的情感，又如何能期望毫无相似文化背景的人被打动？沉浸在自己狭隘的世界里自娱自乐的悲哀是无法用票房来衡量的。票房从来不代表作品的水平，票房可以代表的仅仅是炒作的水平。

　　当张艺谋亲手将这件皇帝的新衣披在李安的身上，镁光灯下一片赞许之声使其顿时熠熠生辉。接踵而至的溢美之词争先恐后的引导大家应如何从什麽角度去欣赏新衣的美丽，生怕他不指出来你就不知道该从什麽时候开始准备被感动。充其量李安只拍出了三分之一部好片子。微醺的小女子在雨丝纷飞中的清纯唯美，热血青年沸腾的报国情怀毕竟最易表现。而对黑暗中苦苦压抑的爱情的视角和分寸的把握才是导演最大的挑战。或许，当浓妆褪尽，这远远不是一件爱的华裳。或许，现在的李安早已习惯于陶醉在高高的云端，真的觉得自己确实穿了点什麽。